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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逢故乡洋槐花儿开

刘浩

我的家乡在陇南,虽地处西部,却草木丰茂。坡上河边、沟岔路旁,树木丛生,尤以洋槐树最为茂盛,漫山遍野,郁郁苍苍。晴日里,洋槐林如一张绿色大网,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;雨天时,叶片青翠欲滴,水珠在叶间滚动,叮咚作响,如有人轻拨琴弦。

初春寒意未消,洋槐已悄然孕育新生。枝尖先冒出米粒大小的嫩黄芽尖,裹着细绒,像襁褓中的婴儿,怯生生探向世间。别的树木还在沉睡,洋槐嫩芽却凭一股韧劲,在寒风中慢慢舒展,点点嫩黄蔓延开来,为灰暗的山坡披上一层轻薄春衫。

清明过后,天气转暖,微风和煦。嫩芽褪去鹅黄,换上浅绿,长成狭长柔韧的叶片。阳光从叶间漏下,在地上投下流动的光斑。此时桃李争艳,麦青柳绿,大地如绘。洋槐却沉稳不语,不与群芳争春,只默默积蓄力量,等待春末夏初那场盛大绽放。

立夏前后,洋槐花终于开放。起初,枝丫间只零星挂着青白花苞,一串串如小风铃,藏在绿叶间不甚显眼。花苞裹着薄萼,边缘泛青,像含羞少女,静静酝酿芬芳。几日之后,花苞次第舒展,花瓣由青白转为莹白,温润如羊脂玉,在阳光下柔光流转。

盛放之时,景象尤为壮观。洋槐花一簇簇、一串串垂满枝头,十几朵乃至几十朵小花相拥相依,似低语的伙伴,又似串串珍珠,缀在翠叶间。白得纯粹,绿得鲜亮,相映成趣。远观漫山槐林,如云似雪;风过处,花枝轻摇,花瓣纷纷飘落,宛如一场温柔花雨。清甜淡雅的香气弥漫山林,深吸一口,沁人心脾。

花开时节,山坡便热闹起来。清晨薄雾缭绕,花香湿润清新,姑娘媳妇们背着背篼、拿着夹杆,结伴走进槐林。她们先深吸一口花香,再摘一串槐花细嗅,尝一朵,清甜满口。洋槐多刺,少有人栽于庭院,反倒在山野间肆意生长,漫山遍野皆是。

采低处的花,只需轻牵枝条,小心避刺,一串串摘下;高处的花便要用夹杆——长竿顶端绑着铁夹,瞄准花枝,手腕轻抖,一拧一转,花枝便应声落下。采下的花枝要细心整理,去刺留花,轻轻放入背篼。偶尔有人被刺扎到,一声轻呼引来同伴笑闹,清脆笑声在林间回荡,颇有“空山不见人,但闻人语响”的意趣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,映着她们的身影与满篼洁白槐花,自成一道鲜活风景。

日头升高,雾气散尽,姑娘们虽额角渗汗,兴致却丝毫不减。待背篼装满,便相携下山,笑声随风飘向村庄。山下炊烟袅袅,坡上农人劳作,花香、笑语、炊烟、人影,织就一幅充满烟火气的乡村画卷。

摘回的槐花,在家乡人手中变成美味。最常见的便是洋槐疙瘩。人们将槐花拣净沥干,拌上玉米面或小麦面,加盐与花椒粉揉匀,上锅蒸熟。出锅时,槐香与面香交融,微黄油亮,柔韧清甜。蘸上酸辣料汁,配一碗米汤或野菜,便是劳作后最暖心的一餐。

午后时光闲适,大人在树下闲谈,孩童嬉戏打闹,鸡鸣犬吠,为花香弥漫的乡村添满生机。洋槐花亦是蜜蜂最爱,花开时节,蜂群嗡嗡穿梭。从前常有外地养蜂人来此安营,如今家乡养蜂者渐多,洋槐林成了天然蜜库。端午粽香里,淋上一勺琥珀色的槐花蜜,是许多人难忘的童年滋味。

洋槐花期不过二十余天,却开得极尽绚烂。初开洁白鲜嫩,花蕊如星;盛放时花瓣轻软,香气更浓;凋谢时花瓣泛黄飘落,铺成花毯,仍留余香。

小时候,槐林是我们的乐园。放牧时,牛羊啃食嫩叶,我们便在林间玩耍。有一回花开正盛,我在槐树下睡着,梦中置身花海仙境。醒来已在自家炕上,母亲端来刚蒸好的洋槐疙瘩,那香甜滋味,至今铭记于心。

后来我才知晓,洋槐树并非本土树种,“洋”字便是异乡印记。它远渡而来,扎根陇南山野,历经寒暑,把他乡作故乡,从容抵御风霜。它像极了这里的人们,朴实、坚韧、随遇而安,落土生根,奋力生长,热烈绽放。

时至今日,我仍时常想起故乡如雪的洋槐花,想起林间笑语,想起母亲的身影,想起那碗热气腾腾的洋槐疙瘩。那缕清雅香气里,藏着我的故乡、我的童年,藏着一整个温柔的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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